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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來時

2019-04-01 21:14:08來源:自貢網分享到

口 蔣 涌

翻閱一本私家書,不期掉下一張照片,它是二三十年前與幾個同事站在一座山巔的留影。那會兒,一陣山風刮得很猛,我與諸位同事都衣襟翻卷,亂發飄拂,像是一尊風格粗獷的人物雕塑,給人帶來視覺沖擊力道!

我的書柜中,還放著一本伊凡·諾維科夫著《普希金在流放中》,封面是一幅普希金站在大海邊的油畫,它是1877年列賓創作的與普希金名詩《致大海》呼應的杰作。1820年普希金因反對農奴制度、向往民主被沙皇流放在俄國南方黑海邊的一個小村莊,他曾試圖在那里秘密越境逃亡海外,但未曾如愿,便在海邊寫下了一首歌頌自由的詩篇《致大海》。在詩中,普希金的詩行流露出憂傷與憤慨:“世界空虛了……大海洋呀,你現在要把我帶到什么地方?人的命運到處都一樣:凡是有著自由的地方,那兒早就有人在守衛……”他大概心中抱憾:好的東西,總是有人捷足先登,擁有者早已遣兵調將,佩刀守衛;相反,壞的東西,因為人見人嫌,人避人棄,偏偏不拒誰后來居上,免檢入場,慷慨賜予。至于列賓創作的《致大海》,不妨借普希金的詩體小說《葉普蓋尼·奧涅金》中的詩句加以詮注:“他會來嗎,我自由的時機?是時候了!——我向他呼喚;我徘徊海濱,等待好天氣,我招呼那些過往的船帆,何日我才能自由地航行,與海浪爭論,以風暴裹身,在大海坦途上隨意奔跑?”

我拉回溜得太遠的思路,聯想到現實人生的境遇,一帆風順的日子并不是大概率,相反不如意事卻十有八九,大自然的風雨和社會的風雨,每每不期而至,不請自來,而且是你趕都趕不走。青年時代,在曠野遭遇一場風雨,你不怕太急,不怕太猛,能躲也不躲,你心靈和體能都充滿著力量,不僅是自信,簡直是幸運。即令我輩沒有普希金那份結交海洋的超級浪漫,不急于去和大海辯論什么,一個區分百個主義誰占據絕對優勢的光榮使命就讓普希金那副結實的肩頭獨個兒扛去吧,我等不是天才是凡人,不敢妄語直攀云端的話題,平常只說些油鹽柴米,吃喝拉撒,天南海北,任憑別人大雅,自認大俗。但是,面對急雨像鞭子猛抽,狂風像刺毯緊裹,我輩能站穩腳跟立地不動,那一份定力亦令人動容,青春和健康還屬于自己擁有,不比今日手捏金錠的富豪更覺得自豪?因為,我們是有力量的人,無論處攻勢,還是守勢,可進,可退,有選擇余地,沒聞風而倒的狼狽相,也算得不失體面的從容。當年,初讀辛詞中描述帝王之師潰不成軍的句子:“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心間頓起一道山河破碎、無力回天的痛楚。一個人,能不張傘、不戴笠,任隨暴雨淋頭,狂風撲面,跋涉于曠野,佇立于山巔,恰好把“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意境轉換為“風雨如磐,昂首赴路”的畫面,真是一幅值得驕傲的“青春行旅圖”啊,這相比之下,多年以后不勝風雨的潦倒人生,叫人透骨寒心的黯然神傷。或早,或遲,生命之歌終將變調,每一枚音符都不可能保持永遠的高亢,他日難免會浸飽淚花,宛如月下賣唱的盲人操琴的弦弓,傾吐不盡的滿腹愁緒伴隨若明若暗的冷月,若隱若現的流螢,把宿命悲涼解析得柔腸寸斷,與宴散的驪歌、別離的笙簫異曲同工,如驚濤駭浪間的一葉扁舟,滿載著失落的惆悵,飄零的憂傷……

我們褲管濺滿的泥點,已見證來路的艱辛;我們的腳掌密布的血泡,都屬于坎坷的饋贈。而今,我們噙淚唱一支《當我們年輕時》,又何妨即席借重已熟識的風聲、雨聲和泥濘拔足的撲哧聲,如此的伴奏堪稱渾然天成。假使我們的舞臺安排在屋檐下、亭榭間,乃至放膽執傘佇立雨中,恐怕狂風暴雨我們如今兩鬢白發和滿臉皺紋已不屑一顧,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們的信心不足支撐衰弱的體能,昔日榮耀如同風蝕的彩描,塵覆的落花,云蔽的殘月,敵不住一輪輪的歲月銷磨。我們的唇齒小心翼翼防范話語失口,沒有臉面再言:“想當年……”。顯然,我們疏離了“當年”,巨大的歲月溝壑阻斷了任何重返的奢望……

但是,我畢竟有永不頹廢的旨意,擁有過壯志凌云的當年,我們走過的山河歲月和承受過的狂風暴雨,為生命的底色增添了一片輝麗莊雅的背景,它為處于永恒與短暫搏擊的塵世生涯留下了一份毫無愧怍的寫真,那風雨來時立地不動的足跟與趔趄前行的步幅,堪稱已作高山流水的知音。在光霞沐地之前,在彩虹耀空之前,我們與狂風暴雨的會晤,留下了一份迎接光明和安詳的至誠獻禮。是啊,那些泥濘中的凌亂足跡,那些濕衣緊裹的傲挺胸膛,畢竟優越于一敗涂地的劣跡和一蹶不振的狼狽,為保持自身的尊嚴,我們守護過、珍惜過,雖沒有豪擲千金的瀟灑,亦不輸豪擲腳步的風度;雖未遇平步青云的恩寵,亦盡顯平步風雨的沉雄。我們雖手拙、步拙,卻把一個“人”字寫得端莊大氣,縱然面對神鬼,依舊仰俯更無愧怍!

來時不驚,去時不恐,我們是歷經風雨教練的一輩,花開花落,云聚云散,那些未曾虛度的年華,未曾輕縱的時機,足以為庸常歲月嵌上一圈金邊。也許,可以如此詮釋自我:我們飽經憂患,虛妄如風吹過,奢望如雨淌過,始終抱一顆素心,做一個素我,遇上平凡歲月我們就平凡,趕上偉大歲月我們就偉大,我們盡人之勞,擔人之責,不計較個人成敗,演繹過凡人故事,享受過凡人生活,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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